瑞士的雪,落了三年,厚得足以掩埋一切。
南温絮一度以为,江城这个名字,连同那段腐烂发臭的过往,已经被她一同埋葬在了苏黎世湖底。
直到霍律深将一份印着中文的病历档案放在她面前。
“我查过了,李其仁教授,国内心外科的泰斗,尤其擅长婴幼儿复杂性先心病的手术。”
“他三个月前刚完成了一例和星儿情况非常相似的手术,很成功。”
霍律深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,他的脸在三年的时间里,经过数次修复手术,已经完全看不出当年车祸的痕迹。
那张曾经戴了许久的面具,早已被收进柜子最深处。
他如今的面容,俊朗儒雅,只是与过去那个意气风发的霍家大少,判若两人。
江城。
这两个字像一根针,猝不及防地扎进南温絮的耳膜。
她端着咖啡的手,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。
“国内……”她低声重复,喉咙有些发干。
“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。”
霍律深覆上她的手背,掌心干燥温暖,“我们回去,只为治病,我会安排好一切,不会有任何人知道,星儿的病,不能再拖了。”
南温絮垂下眼,看着咖啡杯里自己模糊的倒影。
是啊,星儿的病。
南星,她的星星。那个在仇恨和绝望的缝隙里,顽强生长出来的小生命。
她抬起头,迎上霍律深关切的目光,点了点头。
“好,我们回去。”
飞机降落在江城国际机场,舱门打开的瞬间,一股混杂着潮湿与尘嚣的熟悉空气涌入。
南温絮下意识地收紧了抱着女儿的手臂。
她戴着宽大的墨镜和米色的渔夫帽,长发散落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“妈妈,我们到家了吗?”
南星在她怀里仰起小脸,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涌动的人潮。
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奶气,因为心脏供血不足,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紫色。
“嗯,很快就到新家了。”
南温絮柔声回答,亲了亲女儿的额头。
霍律深推着行李车走在前面,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休闲西装,身形挺拔,气质出众,引来不少侧目。
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用死亡来金蝉脱壳的霍律深,如今的他,是欧洲小有名气的建筑设计师霍先生。
人潮汹涌的到达大厅,到处都是中文指示牌和熟悉的乡音。
南温絮抱着女儿,紧跟在霍律深身后,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
可有些恐惧,是刻在骨子里的。
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出口时,南温絮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。
不远处,一群黑衣保镖簇拥着一个男人,正从VIP通道走出来。
那阵仗,让周围的旅客纷纷避让。
隔着十几米的距离,隔着攒动的人头,南-温絮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。
霍靳执。
三年不见,他瘦了许多,几乎脱了相。曾经那身迫人的、野兽般的戾气收敛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阴郁和死寂。
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,没打领带,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,露出一段苍白的脖颈。
整个人像一柄被过度使用的利刃,锋芒犹在,内里却已布满裂痕。
南温絮的血液在瞬间凝固,四肢百骸窜起一股冰冷的寒意。
她抱着女儿的手臂,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。
是他。
这个她以为永生不会再见的男人。这个将她拖入地狱,又被她亲手埋葬在记忆坟墓里的男人。
他怎么会在这里?
南温絮的脑子一片空白,唯一的念头就是逃。
她猛地转身,想要躲进人群,却因为动作太急,撞到了身后一个旅客的行李箱。
“哎,你这人怎么走路的?”
那人的抱怨声不大,却足够让不远处的霍靳执,停下脚步。
霍靳执的目光,像淬了冰的利箭,穿过人群,精准地射了过来。
他的视线并没有在南温絮身上停留,只是在她怀里的南星脸上扫过。
那个粉雕玉琢,却嘴唇发紫的小女孩,让他空洞的眼神,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。
紧接着,他的目光,落在了南温絮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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