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都说,该说的之前已经说过了,顾疏影是什么样的人,现在大家都知道了。
岑瓒又多问了几句,简单核对了几个细节,发现这几个人并没有什么异常,就把人送走了。
第二个到的是周建国。
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但眼下的乌青和微微发抖的手指出卖了他的疲惫。
他坐在询问室里,双手交叠放在桌上,回答问题的时候条理清晰,情绪稳定,看不出什么破绽。
他说自己和顾疏影的感情一直很好,不清楚谁会害她,也不知道她最近有没有和什么人起过冲突。
说到保姆小苗的时候,他的语气稍微变了,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不满:“那丫头来我家才一年多,做事倒是勤快,但总觉得她心思重,不爱说话。”
岑瓒把这点记了下来。
最后到的是小苗。
她来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。办公室里的日光灯亮得有些刺眼,她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,牛仔裤,运动鞋上沾着泥点子,手里还拎着一个帆布包,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刚从菜市场赶过来的。
岑瓒让她坐下,给她倒了一杯水。她接过去的时候,手指微微发抖,杯里的水晃了晃,洒了几滴在桌面上。
“小苗,”岑瓒坐在她对面,语气不紧不慢,“今天叫你来,就是想了解一下顾教授家里的日常情况。你不用紧张,知道什么就说什么。”
小苗低着头,盯着那杯水,嘴唇抿得很紧。
岑瓒没有急着追问,而是先问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。
平时都做什么工作、几点起床、顾教授的生活习惯、家里还有谁常住。
小苗一一回答,声音很小,但条理清楚,像是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。
聊了大概十分钟,岑瓒慢慢把话题往顾疏影生病的事情上引。
“顾教授这次中毒的事,非常的蹊跷啊,你应该也听说了。”
岑瓒看着她,“她接触过的东西,尤其是贴身衣物和食物,平时都是你经手的吧?”
小苗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些,指节泛白。她没有抬头,声音压得更低了:“……是。”
“那这段时间,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?比如衣物上有奇怪的味道,或者顾教授用过什么东西之后身体不舒服?”
说到这里,岑瓒顿了一下,抬眼观察着小苗的神情,故意开口道:“只是有些可惜了,顾教授虽然性格比较直来直往,但好歹也算是国家栋梁,不知道从她这里走出去多少人才呢,怎么好端端的落到这种地步了呢?”
小苗沉默了。她低着头,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,看不清表情。岑瓒注意到她的肩膀微微耸起,像是在忍耐什么。
“小苗?”岑瓒又叫了她一声。
这一声像是触动了什么开关。
小苗猛地抬起头,眼眶已经红了,嘴唇剧烈地颤抖着。她盯着岑瓒看了两秒,然后忽然开口,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小心翼翼的低声,而是带着一股压抑了太久终于爆发出来的尖锐:
“她活该!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。白姐从旁边的座位上抬起头,任晓勇也停下了手里的笔。
岑瓒没有打断她,只是安静地看着她。
“她活该!”小苗又重复了一遍,声音更大了一些,眼泪已经掉了下来,但她没有擦,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岑瓒,“她害死了晨钰姐,她凭什么还活得好好的?凭什么!”
岑瓒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,但他没有接话,只是把桌上的纸巾盒朝她那边推了推。
小苗没有拿纸巾,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,声音又急又碎,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:“晨钰姐是我见过最好的人。她去我们那里支教的时候,我才上小学。别的老师都是来走个过场,拍几张照片就走了,只有她,是真的想帮我们。她教我读书,教我认字,跟我说女孩子也要好好学习,只有知识才能让我们走出大山。”
她的声音开始发抖,但语速更快了,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说不出口。
“后来她考上大学、考上研究生,一直没有断了联系。她跟我说,等她毕业了,有了能力,还要回来帮更多的孩子。可是她突然就失踪了。我到处打听,没有人告诉我她怎么了。直到有一天,我收到了她发来的一条消息——”
小苗猛地吸了一口气,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。
“那条消息只有几个字,乱七八糟的,不像她平时说话的样子。她说‘小苗,你一定要好好读书,不要像我一样’。然后就没有了。再然后,她的手机就打不通了。”
岑瓒静静地听着,没有插话。
“我觉得不对劲。晨钰姐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。
我开始查,查了很久,才知道她研究生期间的导师叫顾疏影,才知道她在失踪前被顾疏影送进过精神病院。”
小苗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,那种冷不是愤怒,而是比愤怒更深的东西,“我要给晨钰姐报仇。可是我没有证据,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。后来我想,既然顾疏影这么喜欢压榨学生,那我也去给她当学生。”
她自嘲地笑了一下,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。
“可我连给她当学生的资格都没有。我考不上。我没有晨钰姐那么聪明。”
“所以你就去她家当了保姆?”岑瓒终于开口了。
小苗点了点头,眼泪又掉了下来,但她的声音反而比刚才更稳了:“我很能干,什么活都会干。我要的工钱很低,我跟她说,我不在乎钱,我就是感谢她给我一个留在大城市的机会。她就信了。因为她最喜欢的就是这种人。听话的、不要钱的、感恩戴德的。”
岑瓒沉默了片刻,然后问:“所以你就在她的贴身衣物上下毒?”
小苗没有否认。她甚至没有犹豫,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。
“铊。我托人买来的。”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违法犯罪的事,“每次洗衣服的时候,用稀释的溶液泡一下。量很小,不会马上出事,但时间长了,就会慢慢发作。她会觉得身体越来越差,精神越来越不对劲,她会以为是晨钰姐的鬼魂来找她了。”
她说到这里,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凉。
“果然,她开始疯疯癫癫的,说有人要害她,说有脏东西缠着她。那就是晨钰姐啊。晨钰姐的亡灵,一直在看着她呢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白姐低着头,手里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。任晓勇坐在角落里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岑瓒看着小苗,那双年轻的眼睛里,有泪,有恨,有释然,还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疲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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