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父亲。”清澜轻声,“那边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许影打断她,“不用理会。”
清澜点点头,但她的目光还是在那两人身上停留了片刻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许影能看见她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警惕。
这孩子,已经开始学会观察危险了。
***
宴会继续进行。
乐队奏起了轻柔的舞曲,弦乐器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。贵族们开始成双成对地步入舞池,裙摆旋转,礼服翻飞,在灯光下形成一片华丽的景象。
许影站在大厅边缘,拄着拐杖,静静地看着。
他没有跳舞——也不可能跳舞。左腿的残疾让他永远无法参与这种活动。但他并不觉得遗憾,只是平静地接受这个事实。
清澜站在他身边。
少女也没有去跳舞。她只是安静地站着,观察着周围的一切。偶尔有年轻的贵族公子过来邀请她,她都礼貌地拒绝了。
“不去跳一支?”许影问。
清澜摇摇头:“不想跳。”
她的目光在舞池中央。
太子正在与一位公爵姐跳舞。他的舞姿优雅,动作流畅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。但许影注意到,太子的目光时不时会飘向他们这边。
果然,一曲结束后,太子向那位公爵姐致谢,然后径直向许影走来。
“清澜姐。”太子在清澜面前停下,微微躬身,“能请你跳一支舞吗?”
周围的交谈声又低了几分。
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——太子第二次主动邀请那位侯爵姐。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礼貌了,这是一种明确的信号。
清澜看了父亲一眼。
许影微微点头。
他知道,清澜不能拒绝。这是太子的邀请,是储君的邀请。拒绝,就是不给皇室面子。
清澜深吸一口气,然后向太子伸出手。
“我的荣幸,殿下。”
太子握住她的手,牵着她步入舞池。
乐队奏起了新的舞曲——一首缓慢而优雅的华尔兹。太子和清澜站在舞池中央,随着音乐开始旋转。
许影静静地看着。
清澜的舞姿出乎意料地好。她的动作流畅自然,裙摆在旋转中展开,像一朵在风中摇曳的花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眼神专注,仿佛完全沉浸在舞蹈中。而太子则一直看着她,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。
两人在舞池中旋转,灯光在他们身上流转。
周围的贵族们都停下了交谈,看着这一幕。女士们的眼神复杂——有羡慕,有嫉妒,也有好奇。男士们则低声议论着,猜测着太子的意图。
许影握紧了拐杖。
他能感觉到,那些在他身上的目光更加复杂了。有同情,有嘲讽,也有……怜悯?他们大概在想,这位瘸腿的侯爵,大概是要靠女儿来巩固地位了。
但他不在乎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舞池中的女儿,看着她优雅的舞姿,看着她平静的表情。他知道,清澜正在用自己的方式,应对这个陌生的世界。
一曲终了。
太子和清澜停下脚步,周围响起礼貌的掌声。太子向清澜致谢,然后牵着她,向许影走来。
“侯爵。”太子笑着,“你女儿跳得很好。”
“殿下过奖。”许影。
太子松开清澜的手,但目光依然停留在她身上。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忽然压低声音,对清澜了一句话。
声音很轻,许影没有听清。
但他看见,清澜的表情微微一怔。
那是一种……惊讶?困惑?还是别的什么?
清澜很快恢复了平静,礼貌地微笑回应:“谢谢殿下。”
太子点点头,然后转身离开。
许影看着太子的背影,又看向女儿。清澜的表情依然平静,但她的眼睛里,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。
“他了什么?”许影问。
清澜沉默了几秒。
“他……”她轻声,“他,如果将来有机会,希望能与我一起,看看这个帝国能变成什么样子。”
许影的心沉了下去。
这句话听起来很平常,但背后的含义,再明显不过。太子在试探,在暗示,在……抛出诱饵。
而清澜的反应,让他更加不安。
她没有立刻拒绝,没有表现出反感,只是……沉默。
***
宴会持续到深夜。
当皇宫的钟楼再次敲响钟声时,贵族们开始陆续离开。许影和清澜也随着人流,走出了宴会厅。
夜晚的凉风吹来,带着花园里花草的清香。马车一辆接一辆驶离皇宫,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。
许影和清澜坐在马车里,谁都没有话。
车厢里很安静,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。窗外的灯火向后流逝,像一条流动的光河。
不知过了多久,清澜忽然开口。
“父亲。”
“嗯?”
“您觉得太子殿下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是个怎样的人?”
许影转过头,看着女儿。
清澜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中有些模糊,但她的眼睛很亮,像两颗在夜色中闪烁的星星。
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许影反问。
清澜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只是……”她轻声,“我只是在想。太子殿下看起来……很有理想。他想改革,想改变这个帝国。而且他好像……真的欣赏我,不是因为我是您的女儿,而是因为……我就是我。”
许影的心又沉了一分。
“所以呢?”他问,声音很平静。
清澜深吸一口气。
“所以我在想……”她,“他能实现您的理想吗?”
马车在夜色中前行。
窗外的灯火越来越少,街道越来越暗。许影看着女儿,看着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,忽然意识到——这个孩子,已经长大了。
她不再只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女孩。
她开始有自己的思考,有自己的判断,有自己的……野心。
而这一切,都是他教的。
是他教她要独立,要坚强,要有自己的理想。
现在,她正在用他教的东西,来审视这个世界,来审视……他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许影最终,声音很轻,“理想这种东西……从来都不是靠一个人就能实现的。”
清澜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
但她眼睛里那种思考的光芒,没有消失。
马车驶入驿馆的院子,缓缓停下。侍从打开车门,许影拄着拐杖下车,然后转身,向女儿伸出手。
清澜握住父亲的手,跳下车。
她的动作依然轻盈,但许影能感觉到,她的手有些凉。
两人走进驿馆,走上楼梯。走廊里的灯火已经熄灭了大半,只剩下几盏灯还亮着,投下昏暗的光晕。
走到房间门口时,清澜忽然停下。
“父亲。”她。
许影转头。
“晚安。”清澜,然后推开自己的房门,走了进去。
门关上了。
许影站在走廊里,拄着拐杖,看着女儿紧闭的房门。左腿的疼痛再次传来,像某种提醒,提醒他这个世界的残酷,提醒他即将到来的风暴。
他深吸一口气,推开自己的房门。
房间里一片黑暗。
他没有点灯,只是走到窗边,望向窗外。皇宫的方向依然亮着灯火,像一颗永不熄灭的星辰。
但许影知道,在那片光芒之下,是无数的暗流,无数的算计,无数的……危险。
而他的女儿,已经一只脚踏了进去。
选书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