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在他爸旁边蹲了半个时，一句话没。
爸手上的活一直没停，镊子夹着花瓣，轻轻放进罐子里，调整一下位置，再放下一瓣。动作慢得像是时间在他手里变慢了，每一朵花都得摆弄半天，直到位置完全合适才肯放手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他爸的背上。那件旧夹克洗得发白了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但干干净净的。屋子里很安静，只有镊子和玻璃罐轻轻碰撞的声音，偶尔夹一下。
N看着那双手。
时候，这双手抱过他。再大点，这双手打过他——就一次，因为他偷拿了家里的钱去网吧，爸气得手都在抖，打完之后自己蹲在门口抽了一夜烟。后来，这手就只是干活，在工地上搬砖，在码头扛货，在工厂搬箱子，手上磨出厚厚的茧子，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。
现在这手捏着镊子，摆弄那些花，稳得像机器，指节因为长期握镊子已经有点变形，但动作精准得吓人。
N看着那双手，突然想起时候爸教他写字的场景。那时候爸的手也稳，一笔一划教他写自己的名字。后来爸就不教了，是自己没文化，教不了。其实是手伤了，握笔都抖。
“爸。”他开口。
爸抬起头：“嗯？”
N张了张嘴，想的话又咽回去了。他指了指那个罐子：“这个，能卖多少钱？”
爸看了一眼，把罐子拿起来对着光照了照，然后放回去。
“这个一百二。”
N愣了一下。之前不是八十吗？
爸有点不好意思，搓了搓手：“那个礼品店老板娘，我做的比别人的好，主动给我涨的价。她我做的花颜色正，胶也透亮，没有气泡，比厂里做的还精细。现在一个一百二，三十个就是三千六。”
三千六。
N在心里算了一下。爸一个月要是能做三十个，就是三千六。加上妈那个店的收入，老两口一个月能挣五六千。比他当初在电子厂一个月四千五还多。
“爸，你一个月能做多少个？”
爸想了想，掰着手指头数：“这个的，一天能做两三个。大的就慢点，一天一个。要是赶工，一个月能做三四十个吧。”
N点了点头。
爸看着他，突然问了一句：“N，你最近……是不是有什么事？”
N愣了一下。
爸放下镊子，转过身对着他，眼神里有点担心。
“你妈你最近老熬夜，学什么电脑。还你那些朋友，看着不太像正经人。”
N沉默了几秒，然后：“没事。做点生意。”
爸盯着他看了几秒，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你从就懂事，爸不拦你。但有些事，别太拼。钱够花就行。”
N点了点头。
爸又转回去，拿起镊子，继续弄那些花。
“爸。”他又开口。
爸回过头。
N：“你别太累。”
爸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笑得眼睛眯起来，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。
“不累，做这个真不累。比以前那些活轻省多了，坐着就能干，想停就停。你妈老我坐太久不好，可我就是想多做几个。”
N看着爸脸上的笑，心里有个地方动了一下。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
爸点了点头，继续弄花。
走到门口，N回头看了一眼。爸又低着头，专注地摆弄那些花瓣，阳光照在他身上，像个老手艺人。
他站了几秒，然后推门出去。
从家出来，他站在楼下抽了根烟。
脑子里乱糟糟的——爸那双摆弄花的手，妈那个越来越热闹的店，还有周建国那张笑脸，陈哥藏在暗处的眼睛。这些事搅在一起，理不清。
他吸了一口烟，吐出来，看着烟雾被风吹散。
手机响了。
掏出来一看，楠。
在干嘛？
他回：刚从家出来。
楠：你妈店今天可热闹了，好几个客人排队。
N愣了一下，回：你在那儿？
楠：嗯，来帮忙。你过来不？
N想了想，回：好。
骑车到店的时候，门口果然排着几个人。
都是老太太，拎着菜篮子，有的还带着孙子孙女，一边等一边聊天。妈在里面忙得脚不沾地，围裙上沾满碎发，脸上却一直挂着笑。剪子咔嚓咔嚓响，碎发了一地，她用脚扫到一边，继续剪下一个。
楠在帮忙招呼，给等着的人倒水，陪她们聊天。老太太们喜欢她，拉着她问长问短，问她多大了，有没有对象，在哪上班。楠笑着应付，脸上一直红红的。
看见N过来，她冲他招了招手。
N走过去，站在她旁边。
楠压低声音：“今天生意特别好，你妈都忙不过来了。从早上到现在，剪了十几个头了。”
N往里头看了一眼。妈正给一个老太太剪头，手法越来越熟练了，剪刀在她手里灵活得很，刷刷几下就剪出一层层次。
“你爸呢？”楠问。
N：“在家赶工。”
楠点点头，没再问。
等了半个时，人才慢慢少了。
妈送走最后一个客人，累得坐在椅子上直喘气，但脸上一直带着笑。她数了数今天的收入——五百多，加上预约的单子，今天一千。
楠给她倒了杯水，妈接过去一口气喝完，抹了抹嘴。
“楠，谢谢你啊，今天帮了大忙。”
楠笑了：“阿姨别客气，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。在家待着也是玩手机，出来帮帮忙挺好的。”
妈看着楠，又看看N，眼睛弯起来，笑得意味深长。
N被看得有点不自在，转过头去看墙上的价目表。
从店出来，楠跟他一起走。
太阳快山了，天边红彤彤的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老街上的店铺陆续关门，有店家往外泼水，水溅到路面上，反着光。
楠走在他旁边，手时不时碰到他的手。碰到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躲，就那么自然地挨着。
“你妈真厉害。”楠。
N点了点头。
楠又：“我爸也是，现在天天在家做那些标本，我妈他一坐就是一天，叫吃饭都不动。昨晚做到十二点，我妈催了好几遍才睡。”
N想起爸蹲在窗边的背影，背有点驼，但手很稳。
“他高兴就行。”
楠转过头看着他，眼睛弯弯的。
“你也是，高兴就行。”
走到路口，楠停下来。
“那我回去了。”
N点了点头。
楠走了两步，又回过头。
“对了，你那个视频学得怎么样了？”
N愣了一下，然后：“还行。”
楠笑了，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“做好了记得给我看，我可是你第一个粉丝。”
她转身走了，马尾一晃一晃的。
N站在那儿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。
选书网